路过你的时光

武汉市新洲一中高三  许诗妹

 

两三盏微黄的油灯,青幕底下无垠的稻田,伴着几声鸟叫虫鸣,家乡的青瓦白石寂然睡去,仿佛走进江南小镇,听得见这里人的鼾眠声。在漫长的夜色里,一切都恍忽静止,像村头的那条河,静默着,缓缓带走一年又一年的落叶。

生长在这样的村庄,我从小就习得江南女子素有的温婉、雅致。三岁那年,父亲引我穿过村子的条条巷道,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自然放慢人的脚步,我们走了很久,才来到一间简陋的屋前。门虚掩着,父亲喊了声“来啦”便静静地等着,我看着屋前一株竹子怔了许久,门才“吱呀”长叹一声开了,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,他面容安详、和善,但我第一次看到人脸上如此多的皱纹沟壑,禁不住哭了起来,哭声惊得屋顶的鸽子一齐飞向空中。

后来,老人领我进屋里,打开一卷纸,神神叨叨地在我面前摆弄研墨,随后大笔一挥扬扬洒洒地写下两个大字:腾飞。遒劲有力,惊得我忘却了方才的哭泣。那日起,我便开始跟他学书法。我喊他“老爷”,据说是村里年纪最大的,年轻时上过私塾,学得一手好字,现在闲来无事,父亲便送我去他那儿写字,一来学点儿东西,二来省了照看我的时间。

父亲是村里鲜有的读书人,因为高考时出了天花,从此便留了下来,跟一个糕点师傅学手艺,自己也做起了糕点。当时农村戴眼镜的人少,我每次去老爷家时,遇见村里的人,他们都会亲切地喊我“眼镜家的姑娘”。偶有好心的婶婶看到我,忙从屋里拿出一颗热鸡蛋,放到我的手心;经常坐在门前的王奶奶也会招呼我过去,笑吟吟地说:“好闺女,好年纪,快快长大。”不一会儿又改口:“慢慢长,慢慢走……”

后来,王奶奶突然去世了,安然睡去的。听人说她一直在等自己的女儿回家,她女儿当年出去打工,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,一去就是十七年。

村庄依旧宁静。我每日走去老爷家,握笔的手渐有力度了,想着能快快学成,能挥洒自如地写出那两个“腾飞”,满心期待。一日,我在纸上偷偷练这两个字时被老爷发现了,一向慈爱的他头一次厉声训斥我:“字要慢慢练,还不会走就学着跑!”自此,我便规规矩矩临帖三年,每一日的光阴,在农人的播种、收割又播种中循环往复,平淡地流走。

到了学龄,母亲从城里过来,要接我去那里上学。我去看父亲,他正在面粉堆里埋头做事,心想他是应允了。临走前的一天,我照例走熟悉的青石板路,路过无垠的稻田,金色的稻穗张扬着阳光的美好,农人在田间收割,镰刀一声声不紧不慢,田梗上休憩的农妇朝我远远地扬手……

老爷最后一次教我书法,照例展开一张纸。这次却是不紧不慢地,缓缓地着墨,缓缓地写下“腾飞”两个字,一笔一画,像是完成一份精美的艺术品,慎重地交到我手中。我好似明白了什么,只觉这三年的慢功细活,终于还是没有白费。

回家途中,路过打谷场,高高的谷堆旁,坐着父亲,他邀我到身旁,陪他看日落。那轮红日也仿佛不舍什么,缓缓地才与大地相拥,父亲像是在接受什么神圣的使命,正襟危坐,表情肃穆。我有些不明白,父亲为何如此眷恋这个小村庄,他本可以走出去,去看更广阔的世界。

那日后,我还是走了,也真正感受外面的世界,精彩却又无奈。它不同于村庄的鸟叫虫鸣,它是一种催人不得不快步向前的魔咒,让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感到摇摇欲坠。太多的纷扰、浮华,令人应接不暇,我在这条路上只有快点向前,拼命跑,没有人再来告诉我:“好闺女,慢慢走,慢慢长……”

临近高考,眼下十七岁的我,只知道冲刺二字,疲惫奋战中,突然接到父亲的电话:“老爷去世了,你回来看看吧。”淡淡的几个字,听不出任何情感。村庄的那种淡泊宁静,怕是融入了父亲的骨髓。我在电话这头点点头,哽咽着不出声,好长一段时间里,只听到那头的呼吸声……

我回了久违的故乡,一切好像都没有变,一样的风景,一样的人。父亲在村口等我,准备了鱼竿,和我坐在河边钓鱼。浮标长时间纹丝不动,时间也仿佛停滞。看着缓缓流动的河水,仿佛看到村庄人被淘洗冲刷的生命,王奶奶、老爷、父亲……他们都是这河流的一部分。

我丢下一颗石子,荡开层层涟漪……突然觉得,自己就像那颗石子,但终究还是沉到了河底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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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ttps://commons.wikimedia.org/wiki/File:Street_of_little_village_in_China.jpg

Name: 许诗妹